《妆悦心生》第071章 男儿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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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健强揉着一双通红的眼睛从网吧出来。

    王长薪他们从网吧出来，也都四散。

    成都平原上六月底的阳光很**，哪怕是一场雨后，太阳又会迅速地挂在高高的头顶上，似乎要将一切烤熟。

    柯健强默默地吃着稀饭包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包子皮，却又食不甘味的样子。

    付了早餐钱，他站在早餐馆门口，看着大街上车来车往，人流如织，感觉有些茫然。

    王长薪说干就干，为了表明他与柯健强的友谊，为了表达昨晚他们的彩釉姐请来陆一鸣将他们保出派出所，当晚便在网吧写好辞职信，并且二十个人每个人都亲自签名和摁手印，然后派人送到了富强商厦保安室。

    柯健强心里空落落的。

    洒水车播放着高音量的歌曲开过来，他竟然傻傻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躲让，直到一位老者站在他面前大吼三声，他才反映过来，重新退到早餐馆里。

    洒水车一路哼唱着高分贝歌曲开过去。

    柯健强又站到街口。原本，他计划今天回老家看望父母，但他现在心里堵得慌，他总觉得还有些什么事情没有去做。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说出口的却是“殡仪馆。”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柯健强一眼，见他脸色很难看，激动地潮红，汗水濡湿了他肥胖的大脸，身上穿着的高档的纯棉衬衣也湿了大半，嗯，一个有身份有重量的喷青。司机什么也不说，脚踩油门。嗤，出租车朝殡仪馆开去。

    出城，岔道，拐弯，出租车开上殡仪馆的专用车道。半个小时后，在殡仪馆门口，司机刹车。

    柯健强下车，抬头望着眼前掩在青山绿水中的殡仪馆，脚步沉重，慢慢走进殡仪馆大门。

    “干嘛的你”从大门口晃出一个年逾六十岁的老门卫，缺着门牙说话露风，“小子，你这是干嘛的”

    “找我姐。”柯健强直视前方，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老门卫歪着头看柯健强朝停车场走去，忙跑进值班室拨通办公室的电话：“小伊主任，我觉得就是那人，上次到我们殡仪馆来捣乱搞破坏的人，就是他，铁定是他，把我们殡仪馆的车门锁眼给堵了十多个的，就是他！坏人！”

    电话里传来伊永浩的声音：“你跟定他，注意取证——我这里还有些急事，有情况你再给我电话。”

    老门卫放下电话，紧张地拿出手机，摁下录相键，很认真地将镜头对准自己：“我是殡仪馆的门卫大邱师傅，我发现那个坏人又潜进咱们殡仪馆，而且是大摇大摆的，太嚣张了他。小伊主任要我注意取证，我这取证去了。报告完毕。”

    老门卫大邱师傅将手机拿着背在身后，蹑手蹑脚，尾随柯健强而去。

    柯健强走到停车场，想想，挨着车辆慢慢看，手指在经过的各色车辆门上无意识地划过。

    他认识他的彩釉姐姐的白色私家车。

    老门卫大邱师傅紧张地将手机镜头对准柯健强的手，只要柯健强往车门锁眼里摁东西，他就会跳出去大喝一声住手，将坏人的破坏行为取证，大功告成。

    但柯健强的大手划过一排车门锁眼，没有停下来。

    老门卫大邱师傅躲躲闪闪地掩蔽好自己，手里拿着的手机镜头一直对准正在伺机作案的坏人。

    柯健强在一辆白色轿车前停了下来，车前挡风玻璃里有几颗漂亮的彩石，那是他昨天装在羌族绣花绒袋里的二十八颗彩石的一部分。柯健强又看看车牌，确信这是他的彩釉姐姐的车。

    老门卫大邱师傅紧张的额头上虚汗直冒，就要抓住搞破坏的坏人了，他，殡仪馆的大邱师傅就要成为英雄了。

    但是，柯健强转身过来，面对着老门卫：“这车是我姐的。她人呢”

    老门卫大邱师傅见自己已经暴露，歪着身子站起来，指指服务中心，从破风的缺门牙嘴里挤出一句供词，“凌主任在那。”

    柯健强朝服务中心走去。

    老门卫大邱师傅确信柯健强没有搞破坏，很不解摇摇头，但还是拿着手机，一直在柯健强后面录相他的脚后跟。

    柯健强没有回头，甚至对紧跟在他身后的老门卫视而不见。

    柯健强走进殡仪服务中心，殡仪服务中心的内保正要过问，却见跟在后面的大邱师傅那认真工作的样子，想当然认为是非常重要的情，立即退后三步，对柯健强举手敬礼。

    大邱师傅录着柯健强的脚后跟，两人朝服务中心大厅走去。

    在员工公告栏里，柯健强找到了他的彩釉姐，不，在这里叫凌心，虽然戴着口罩和帽子，身穿工作服，但是，从那双特别的眼里，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在这里叫凌心。他心想。

    正在电脑前整理资料的小v抬起头来，“这位先生，你找谁大邱师傅——”

    紧跟在柯健强后面录相的老门卫大邱师傅对小v摇摇手，示意她不要干涉自己，小v吓一跳，神情紧张起来。快眼看书

    “我姐。”柯健强在公示栏上的凌心那里点点。

    小v对眼前的局势茫然，却还是机械地点头，“她在鹤行馆里。”

    柯健强朝鹤行馆走去，小v对眼前的事态全然不了解，想了想，也从后门溜出。

    柯健强走到鹤行馆，从透明玻璃里往里看，身穿淡蓝色工作服、头戴白色工作帽的季心凌正在弯腰工作。

    柯健强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季心凌。在柯健强身后两步远，大邱师傅的手机一直闪着红点。

    冰棺里是一名面部高度损坏的年轻人，季心凌正带着两三名美容师为年轻人重建。她非常小心，说话很温和而低沉，面色沉静得令人有陌生感。她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弯腰，手里不停地忙碌着——她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彩釉姐，她是殡仪馆的高级遗体美容师，一个令人敬畏而边缘化的职业，不，是令人敬而远之的职业。

    ……所以，她隐瞒了她的工作。所以，朵厉厉可以公开地叫嚣不与她同屋吃饭。所以，她……

    小v从后门轻手轻脚走进，附身在季心凌耳边轻声嘀咕几句什么话，季心凌抬头朝玻璃门那里看了看，似乎看见了怔在那里的柯健强，轻轻点点头，又继续沉浸在工作中。

    在季心凌抬头看来的刹那，柯健强的眼里饱含着泪水，他轻轻抽泣一声，将泪水憋进眼眶。

    冰棺里涌出一股股冷气，弥漫在季心凌四周，形成冰雾，她的身影若隐若现。

    围在她身边的几位美容师，包括小v都在充当助手，不断地递给她工具。

    柯健强回过头。

    老门卫大邱师傅的镜头正对着柯健强激动的脸。大邱师傅吓了一跳，本能地想闪避。但柯健强似乎对大邱师傅视而不见，他脚步沉重地往外走。

    还在工作的季心凌似乎没有感觉到他的离去，只有小v偶尔抬头，发现玻璃门前已经没有淡淡的阴影。

    柯健强迟滞地朝殡仪馆大门走去，老门卫大邱师傅眼看柯健强没有完成破坏行为，很不解地在他身后大声问：“喂，小子，你这就走了吗你不干坏事了吗”

    柯健强回头，看看大邱师傅，摇摇头，走出殡仪馆大门。

    大邱师傅关了录相，很失望地叹口气，他又没有抓到搞破坏的坏人，唉，这个英雄真难当啊。

    柯健强沿着车辆稀少的殡仪馆专用道缓缓往回走。这一段路很少有出租车，距公共汽车站点也有一段距离。

    柯健强走得极慢，极慢，似乎在等待什么。他抬头四望，田野里悬挂着沉甸甸的玉米，到处牵挂的丝瓜、苦瓜藤蔓一片绿油油的，西红柿圆滚滚的很可爱。远处农家，一只农民的看门狗偶尔吠叫两声，一行候鸟从天空飞过。

    成都姹紫嫣红的六月很美，很美，美得让人心醉，美得让人心碎。

    “她需要你长到二十八岁再向她表白，你觉得她这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这样大张旗鼓地宣扬对她的喜欢，她同意或者在意吗”

    “那你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和工作单位吗”

    “那你，问过她是否换了工作吗”

    陆一鸣的话不停回荡在他耳边。他知道彩釉姐所有的事，而自己却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啊！

    一直含在柯健强眼眶里的泪水慢慢溢出，他拿出手机，拨打一个他最不愿意拨打的电话。

    “陆医生，我知道我错了。”他哽咽着说，“……我知道我错了！”

    正在开车的陆一鸣将车子停在道路旁边，接通电话，迟疑着说，“小柯你怎么啦”

    “我知道我错了！”柯健强泣不成声，“她一直把我当弟弟，她照顾我，给我买新衣服，给我改稿子……我去过殡仪馆了，我看见了她在工作！我看见了她的工作！”

    “是的。”陆一鸣平静地说，“你看见了她在工作！”

    “我不争气，我没有学会理智，没有一点面对社会压力的能力。只因为美娟和我闹翻了，我就嚷嚷自杀！我害怕自己高考会考糟，我逃避考试，就像一个三岁的小孩一样，成天嚷嚷着闹东闹西——我妈不是在卖化妆品，我妈是商超的垃圾清洁工！我说谎，我不负责任，我还嫉妒，讨厌你对她的态度……我答应了王长薪他们巴着叫她姐，可是我心里是不愿意的，我胆小懦弱，自私自利——”

    “因为你看见了她在工作”陆一鸣平静地重复道，“你知道她在那里工作”

    “那个人，今天那个人，面部都快粉碎得不成人样了，我姐她……太恐怖了，她每天都在面对这样的事，我还对她发脾气，还给她惹祸，我和那些讨厌她的人一样可耻！陆医生，为什么会这样她们为什么要欺侮我姐啊！她昨晚不让人录她的脸，她让我走，我竟然没有听她的话！”

    柯健强蹲在路边嚎啕大哭。

    陆一鸣坐在车内，一直拿着手机听着柯健强从话筒里传出来的哭声。

    “因为我不开心，她每天都在陪着我聊天；因为我不懂事，她总是顺着我的心意；因为我任性胡为，她在凌晨时分不顾危险穿过成都来找陌生的我，我……我错了，哪怕是十年，二十年，我都没有资格和她站在一起！”

    “你给她说过这些想法吗”陆一鸣迟疑着说。

    “不，我只告诉你！”柯健强抽泣着说，“我不是一个整天躲在老妈和我姐羽翼保护下的小孩子，我会是一个男人，总有一天，我会长大，足以保护她不受任何人的欺侮。就像她今天保护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