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京不做人了》第四十二章 前田征国

    “哈哈？人民教师？布里特布里特桑你真会说笑！”前田征国在听到迪奥兰多的自我介绍之后，哈哈大笑起来。
    和他垂垂老矣的外表不一样，前田征国的说话声音很洪亮，胸腔鼓动发出的笑声中气十足。
    前田征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因为这个笑声，他们两个之间沉郁的氛围好像缓解了不少，现在是能够坐下来好好聊天的气氛了。
    迪奥兰多摇了摇头，说道：“不是说笑哦，是真正的人名教师，早九晚五，周末双休。”
    “体育？剑道？”前田征国上下打量了一下迪奥兰多的高大健壮的体魄，猜测道。
    “no，no，no～”迪奥兰多造作地伸出食指摇了摇，说道：“是英语老师。”
    “搜噶！我早该想到的，迪奥兰多先生是外国人，作为英语老师的可能性更大吧。”前田征国的老脸，因为他微笑的动作绽开无数道褶皱，像揉碎了的废报纸一样，灰暗又陈旧。
    迪奥兰多听到这句话，笑了笑没有说话。
    “迪奥兰多桑为何会选择这个职业？”前田征国将右手放在膝盖上，向前微微倾着身体看迪奥兰多。
    这种身体向前倾的姿势，会给谈话的对象带来一定的压迫感，使他掌握一定的主动权。
    “因为热爱。”
    “前田征国先生又为什么从事这个职业？也是因为热爱吗？”
    “老朽吗？当然不是了，只有笨蛋才会热爱做一个极道，会变成现在这样，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前田征国抬起头，眼神掠过迪奥兰多，似乎是在看着院子里的山石。
    他这个样子，是即将进入回忆的征兆。
    “你有兴趣听老朽的故事吗？”
    “当然了，我很有兴趣。”迪奥兰多点头。
    他重新倒了一杯茶，看着缕缕白雾飘起，等待前田征国讲他的“故事”。
    “那好啊，今天就跟你说说吧！”
    前田征国眼神落在了迪奥兰多身上，他能感觉到这个妖异的金发男人，有一片浓郁的黑暗藏在他淡定从容的外表下。
    这是一个危险分子，远比他这个极道更危险，前田征国下了判断。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前田征国总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股魔力，吸引着他，让他想敞开心扉谈一谈。
    “老朽是…部落民的后代，你知道什么叫部落民吗？”前田征国问道。
    在提起部落民的时候，他的眼里多了一丝怨恨。
    “第一次听到。”迪奥兰多在脑中搜索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对这个词的记忆，诚实地摇摇头。
    “哈哈，我们这些人，又不是什么光彩的角色，默默死在角落里最好了，没什么人知道才正常。”前田征国笑声有些凄凉，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沉重。
    “大概是德川幕府时代，从事皮革业、殡葬业、屠宰业，以及乞丐这类下等职业的人被归类为部落民。所谓部落民，就是社会的弃民，我们的先祖处于社会的最底层，受到其他人的歧视和压迫。”说完，他叹了口气。
    前田征国拿起桌上的茶水，浅尝一口后，接着说道：“因为终日与血液、死亡还有污秽为舞，不符合神道和佛教洁净观念，部落民不允许和其他人过多接触，也不能与其他阶级的人通婚，被排挤在社会的边缘。”
    “部落民的后代不允许接受教育，只能在偏僻的乡镇生活，不能从事大部分职业，只能沿袭父辈的道路…”
    前田征国也许是想起来了某些痛苦的回忆，他眉头紧紧皱起。
    他指了指他的右眼，语气愤恨地说道：
    “老朽出生的那个村子，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最古板的地方，因为是部落民后代，老朽整日被村子里的小鬼们殴打，在十五岁那年，那些可恶的小鬼们划瞎了老朽的一只眼睛！”
    迪奥兰多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右眼确实是没有焦距的，这个右眼球做工精细看上去和真眼球别无二致，如果不是前田征国自己说出来，都不会有人知道这其实是一只义眼。
    前田征国用手捶了一下桌子，发出砰然巨响。
    桌上的茶杯晃动了几下，淡绿色的茶水泛起波澜溅出杯外，在深褐色的茶几上留下了几滴透明的水迹。
    前田征国已经沉入了自己的回忆，他露出了愤怒的表情，大声说道：“岂可修！那些该死的混账！”
    这一声，音如洪钟。
    即使到了现在，这个老极道仍然会对自己曾经的悲惨经历发出不甘的咆哮。
    “在眼睛被刺瞎的那个晚上，老朽用纱布蒙着自己受伤的眼睛，从那里逃了出来。”
    “老朽听说，到了东京就没有人会看不起我们这些部落民了，所以…”说到这里，他语气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从那个村子里逃离之后，老朽一路上靠着坑蒙拐骗来到了东京。”
    前田征国坐下缓了一口气。
    到底是年纪大了，他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他这样剧烈的活动了。
    “到了东京，老朽以为情况会好很多，可是…没有任何改变，依旧被人看不起，被人殴打唾弃，过着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的生活。”
    “他们说我身上有一股子部落民的臭味，即使隔着老远也能闻到。装鲱鱼的桶子里总有鲱鱼味，部落民的后代一辈子都是部落民，哈哈！”
    说起这段经历，前田征国苦涩地笑了，他的语气带着嘲弄，这是对他自己嘲笑，嘲笑自己竟然有过的那些，以为自己能够摆脱命运的天真而又愚蠢的幻想。
    “老朽自认为自己不会比任何人差！但是没有人给我机会，那段时间只能靠捉老鼠和蟑螂苟延残喘，在没有见到这些爬虫的时候，饿到晚上一动不敢动，生怕消耗了一点力气。
    老朽从村子里走出来，以为会迎来新的生活，结果只是从一个地狱走向了另一个地狱！”
    前田征国睁大眼睛，仅有的左眼里遍布红血丝。
    忽然，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还好…在老朽饿死之前遇到了枭老大。”
    “枭？”迪奥兰多问道。
    “没错！枭，只有名字，这个男人连姓氏都没有。”
    “他的胆魄和气量，无人能及！是老朽这一生中最崇敬的男人！”前田征国面露怀念地说道。
    “遇到枭老大之后，他教我的第一课就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前田征国说完这句，他看着迪奥兰多，语气神秘地问道：“你猜…他做了什么？”
    “带着你回去，把你们村子里的人全杀了！”迪奥兰多想都没有想，回答道。
    前田征国一怔，没想到迪奥兰多这么果断，把他的思路都打断了。
    “是…是这样的…”前田征国神色古怪地看了眼迪奥兰多，他猜的一点都没错。
    迪奥兰多先生，你猜的这么准…思想有点问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