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你的！”彭严回头对着她那嘴欠的妹妹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嗷”的一声，彭小北顿时应声捂着自己的后脑勺一屁股蹲到了四合院的青石板小院儿里，然后被她堂姐生拉硬拽地丢进了东厢房，“少废话！一会儿我真把大厨领来，你可别再嗷嗷着不相信。”
呃……老听彭小北嚷嚷着和她合不来，合不来啥呀都是。
我跟着身高相仿，从后面看上去连背影都有几分相像的彭家两姐妹，经过长着干巴野菜的铺着青石板的小院和褪了色的大画壁以及后来才搭起的阳棚，走进雕花门里的正院，被彭严领导右手面的一间门前载着石榴树的厢房里，被告知这就是专门来招待我们的东厢房了。彭严说，这间四合院是以前好几家老邻居一起合住的，后来胡同拆迁的大潮兴起，这个院子很幸运地被划进了保留整修的名单里，整修之后，老一辈的住户都搬了出去，是原来住在院儿里的几个后辈旁门左道地弄了个私家菜馆出来，出人意料的，生意竟然还真的对付得过去。彭严也是这个院子里长起来的，莫名其妙的居然也在这个老北京私家菜馆儿里掺和了一把，赶上没人跑这儿来过洋节，所以正好占了地儿来解决自己家人的需要。
“怎么样？是不是又干净、又有档次，还不影响你们两个说悄悄话？”彭严把我们两个按在一比一按老家具仿出来的八仙桌上，扬着一张漂亮的脸真的屈尊当了一回帅小二，装模作样地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盖碗茶，嘱咐我们自己先玩儿着，“厨房在咱们过来时经过的外院呢，我接着回去给大厨打下手去了，西厢也还有客，我就不招呼你们了哈。”
“西厢还有客？”彭小北猴急地顺着热茶嘬了一口，果然被烫皱了一张包子脸，“不是说今儿内部活动，不营业了咩？那西厢的又是神马客人呀？”
彭严得意洋洋仿佛要成心钓足她胃口似的，眨眨眼：“不告诉你。”就一溜烟儿地推门跑没影了。
“要不要这么故弄玄虚啊喂，”彭小北把我们俩的衣服挂到衣架上，不见外地拿起筷子开始戳已经提前摆上桌子的冷盘和灌肠，“cow，这沾了大蒜怎么吃啊，怪不得人家情人节都不来这里，这是要多破坏气氛啊喂！”
╮╭……我们又不会存在什么会被破坏的气氛不是么？大白痴，放心吃你的大蒜好了。
“你姐姐彭严她呀，”我稍微想了一下该怎么问，然后觉的还是直接问出口的比较自然，“是不是和罗兰姐还有杨柳依依一样，喜欢女孩子的？”
“哎？”胡乱塞了一嘴南瓜饼的彭小北鼓着腮帮子瞪起眼，多么惊讶似的，“老婆，你…很敏感的嘛！南瓜饼也很好吃的呦，哇，走的时候让彭严给我打包一份带走的说！”这是在岔开话题嘛。我对她笑了笑，把点心碟推到她面前，心想也许因为是家人的缘故，所以说起这种事顾忌多少是不同于罗兰和杨柳依依的吧。
我当时以为你有hophobia的啊。彭小北后来是这么解释她当初那个蹩脚的话题大转移的。
正在彭小北大嚼被彭严她们推为特色点心的又甜又糯，咬在嘴里有很松软感觉的连外形也做得和南瓜一模一样的南瓜饼的时候，彭严竟然穿着一件薄衬衫从温度还在零下的室外端进一个黄铜火锅进来。
“好狡猾！说是大厨，其实就是用火锅来打发我们啊！”彭小北拿着筷子不罢休地对着她姐狠敲盘子，嘟嘟囔囔地撒娇一样恨不能撅起了嘴，“情人节啊姐姐！真是情侣的话你们这种敷衍的态度会害我们分手的哎！”
彭严擦汗，很不耐烦地掏出根烟点上才从容地架起了鸳鸯锅，给黄铜火锅加碳，盖上盖子才突然恍然大悟一般想起来问我，她抽烟希望我不要介意，“舒婕妹妹，今天我们家这倒霉孩子为了你是搅和得我们两个当姐姐的都要分手了呀……大情人节的，要不然你就给个面子从了她吧？不然，我们都要被她害得孤独终老无家可归了呀……”╮╭哎呀哎呀……
“两个当姐姐的？”彭小北就是这么不合时宜地□话来。
彭严连八着眉的样子也和彭小北有七分相似，好像真的多么不堪其扰一样：“是呀，你说大情人节的，她果果姐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二十多年的大小姐窝在厨房给她准备锅底，我就不用说了，碎催似的洗菜切菜开门接客的……最惨的是，我们俩这也是赶上日子请人家吃饭的呀，现在那俩都只能跟西厢房联络妯娌感情了……”
“果果姐准备的锅底？”彭小北一听见彭果的名字，果然对得起她那个极度恋姐的属性，立马丢了筷子撑桌站起，“她不是在国外么？你不是骗我的吧！”彭严一听这话也立马换了一副嫌弃的表情看她，嚷嚷着不是早跟你说有惊喜的，不信自己去厨房看看不就知道了之类之类的。
“吼！”
连连交代一声都没有的，就丢下一个不知道是叹词还是语气助词的东西，彭小北就火急火燎地奔向了对面的西厢房，竟然把我和彭严一起就留下不管了。
“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彭果人很好的哦，是人见人爱的漂亮姐姐呀。”
“没关系，就让那个姐控自己去撒撒娇吧，”⊙﹏⊙汗，听彭严这口气，搞不好和彭小北一样也是患有重度恋姐综合征的呢。我朝她扬了扬手机，“出来这么久了，我给家里回两个电话，过一会儿再去和彭果姐当面道谢吧。”
彭严笑了笑，很体贴地带上了门。
我翻开手机，james的短信已经没有再像早些时候那样一条接一条的传进来了，未接来电，也只有之前被过滤掉的那几个而已。放弃了么？四条短讯，三个电话，已经很难为这么不主动的人了吧。
我很担心你，回我电话，我们谈谈好么？
请回我电话。
我们还是朋友的吧？
情人节快乐。
我只是不明白有什么是他好担心的？担心联系不上我是和其他男人过情人节了么？明明彭小北校内的状态和q签都已经写明白了是和我在一起了啊。
这个彭小北，╭╮到底什么时候才舍得从她姐姐身边滚回来的说？锅都开了哎……
无聊的高中生，没电脑没电视，通常会做什么？反正我那个时候就是上上校内挂挂q了。
刚登陆就看见晓然站内信给我的相册，题目是这么写的——校内的那些帅t们。
点开的那一页，就是我最好朋友的一张近距离超清晰睡颜，旁边，头挨着头自拍了这张照片的是和她穿着同款女版tee的，那个回国前莫名其妙说了一句“我把penfrey还给你了”的那个一脸甜笑的zoe，左伊。
佐小晞?弯仔：omg！这是谁这是谁这是谁？lz求真相！
张德高：⊙﹏⊙尼玛这拉拉当道的世道啊……兄弟结扎算了……
向博回复张德高：+1不解释……
张菜菜不睁眼：哎？这小t好似terrill哦？同求真相捏
佐小晞?弯仔回复张菜菜不睁眼：你一说我也觉得了哎…terrill幼照？
张菜菜不睁眼回复佐小晞?弯仔：可又不似100%…莫非terrill也是整容的…
missh?t：楼上自重啊！terrill赛高！
陈启?akb48：……飘过的优菜党。优菜赛高！话说，terrill是哪位？求科普！
张德高：哥但求合体！
……种种种种，不过一张睡颜照而已，这样也算热闹了吧。
让人在意的是最下面的几条评论。
杜啦啦：……这貌似是我们学校的彭小北和zoe哎！原来是les( ⊙ o ⊙)啊！
佐小晞?弯仔回复杜啦啦：你们学校？
杜啦啦：是啊，高二的，一直觉得很帅呢。她们还在学校合唱过哎！切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佐小晞?弯仔：心心眼……她女朋友也好漂亮……
杜啦啦回复佐小晞?弯仔：嗯！是美籍交换生哦！我昨天还听她组的band唱的live呢high！
米瑞可：( ⊙ o ⊙)纳尼？
……
什么band什么live什么昨天？
所以，谁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么。
抓起她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掌，我亲手把我的手机递到了她的手上，平心静气地看着彭小北一头雾水地开始点开网页上的照片，食指轻轻在屏幕上滑触，翻过一页又一页不属于她的，然后终于在那一张让我现在不知道从何说起的照片面前露出了讶异的表情，然后仿佛惊起般抬头看了我一眼，一样也是，说不出话来。
任由她把我的手机抓在手里愣着，我走到衣架前面，不疾不徐地穿起大衣。
“早知道是这样，你今天不用勉强来陪我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本以为和我说话时不自觉就会放轻放缓的语气，原来只是我的错觉呢。
我拢了拢肩上披着的头发，把它们散到背后，就着这个动作，我走到她身侧，点了点现在被她捧在掌心里的那个叫做zoe的女孩子的脸，显示屏里一下放大了她娇艳的唇：“情人节，不是应该和女朋友一起过的嘛。”
“不是这样的，zoe她……她不是，哎呀，她…”到现在也不知道抓没抓到重点的人焦躁地挠挠头，“…现在在美国呀，而且……”而且什么？不是这样的那是什么？为什么你连一句否定都不能说完整呢？如果不是不想现在表现出过多的情绪，我真想学学电视剧镜头，撑着额头坐下来，几秒就好了。
“等等，舒婕！你要去哪儿？”
火锅滚滚地开着，连红枣和姜片都被沸腾的热汤拱出了锅边，我被彭小北拉住，不能像剧本里写的那样潇洒的离开。“……绝对不穿裙子，总打扮得好像假小子一样，和男生勾肩搭背，却从来没听你说过喜欢哪一个，我老骂你白痴，其实我好像才是最像白痴的那一个。开玩笑的吧，明明这么明显……彭小北，原来你喜欢女孩子的，是么？”
彭小北讷讷地看着我，放开手，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可是一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我最好的朋友是个我并不十分了解的人，”我自嘲地笑了笑，心里是说不出来的酸涩，“我和你分享了我所有的秘密呀，小北。james的，亦然的，甚至是我爸爸妈妈的，一切的一切，不愿意告诉别人的，不屑于告诉别人的，不敢告诉别人的，你都知道，”鼻子酸酸的很不舒服，我努力抑制着鼻腔里那不争气的脆弱音节，扭过脸去，坚决不看彭小北那张只会让我更加软弱的脸，“可是，小北，你为什么……”
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懦弱。和她说这些干什么，有什么用处呢。
“不是这样的！我想告诉你的，那次在你家楼下，还有看电影那一次，我都想告诉你来着，”我能感到彭小北的视线正凝聚在我身上，意外地竟然也带着悲伤的神色，“可是看着你对那电影的反应，那么排斥和抵触的样子，我话在嘴边就不敢说出口了。”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如果被你讨厌，被你当成变态或者神经有问题什么的，就算你努力地不想疏远我，心里也一定会不愉快的吧？如果为了和我做朋友所以必须违背自己的本意，那么勉强的事情，我不想发生在你的身上。”彭小北握紧了拳头，本来犹豫似的，慢慢话就说得越来越流畅了，不由得让我相信，这确实是她深思熟虑过的想法。“我不想被你讨厌，更不想被你区分对待，最怕的，就是看见你刚才那样的反应……”她骤然抬起头来，肩背绷直，紧紧皱着眉头，好看的眉尖硬是拧出了一个“川”字，眼神，比平时那时候都要清亮，“是的，我是喜欢女孩子，我确实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可是舒婕，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是现在这样子了，认识你的这一年多来我一直都是这样子的，我们不是还是成为了最好的朋友吗？难道喜欢女孩子的彭小北对你来说就不是你认识的彭小北了吗？”
“喜欢女生的彭小北和我是同一个人，是我一直都想要完整剖白给你看的那个人。”
我眼看着眼泪从她漂亮的眼角滑落，流过那张一直最惹我喜欢的脸，一下子就砸进了青砖地上，但留下一些水迹。
“现在我再也没有不敢告诉你的秘密了，是最真实的，”彭小北笑了笑，跨上来一步，试探性地，朝我微微张开了手臂，“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脸上湿漉漉的，我看着她，知道现在如果有镜子的话一定会在镜子里看见两个满脸眼泪的傻瓜。她伸出的手颤了颤，完全把主动权交给了我，只一心一意地等待着我的回应，可我却不敢在这个时候像过去一样抱住她了。
彭小北看到了我的犹豫，却没有看懂。她用有些自嘲的语气对我说——
“别害怕我行么？我保证我以后也会都老老实实的，不敢对你有别的想法的还不行吗？唉……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呀……就算我没节操，不会对好朋友下手的啦，”彭小北推推眼镜，自言自语似的，“…真没想到有一天会和你做这样的保证呢……唉……”
兔子不吃窝边草。好的。
没节操。很好。
对好朋友下手。非常好。
如果以这三条作为标准的话，真不知道是谁要害怕谁了。
这世界真奇怪，一堆剪了漂亮短发的清秀女孩子而已，一张照片而已，居然一下子就把我们之间的一切全都改变了，变成了我喜欢她，她喜欢女生，我没有节操的诡异现状。
“舒婕……？”
有乐极生悲，就有所谓怒极反笑。我应了她一声，继续把自己的衣服穿齐整，走出东厢，一步步往四合院外走，身后响起彭小北追出来喊着我名字的声音。
《御宅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