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该知道,骆千千其人,爱恨都微薄的很。清冷至此,怎会有多少情义?
素染向来时的路上疾步走去,暗怪自己耽搁了时辰。
素染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之时,骆千千无声的开了口。
“素染。”
桌案后的躯体缓缓向侧面倒下,骆千千松开了握住匕首的手,那柄匕首已插入了小腹。
她在见到素染的那一刻,有个非常莽撞的想法,她想死在素染面前。
素染不欠她的,她的不爱是理所当然。
她对她没有情,却依旧来看她一眼。
所以骆千千放弃了。
骆千千的倔强终于起了小小的波澜,却仍旧无雨无风,无声无息,未能兴风作浪。
随着身体一点一点的变冷,骆千千的眼前便逐渐不清晰,直至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一切。
王春华大夫在不远处的农家向好心的老婆婆讨了口吃的,一边往隔壁的农户走一边唉声叹气的抱怨自家婆娘不是个省油的灯,趁着自己医馆忙碌无暇回家,变卖了家中的田地,家中二老闹将起来,本在家卧床养病的王春华方知又惹了个无妄之灾。
二老年岁已高,身体却好,没气出病反而气出了精气神,对着媳妇只敢骂,对着亲儿却敢下狠手打,王春华一回医馆便得知老父来了,吓得东躲西藏,竟浑然不知城内之事。
第二户没人,第三户人家倒是大门开着。
王春华在门口一揖,客客气气道:“老夫家中近来想添置房产,不知主人家可……”
话未说完先嗅到一阵浓厚的血腥气,王春华心中一惊,探头一看便见了那少女的尸身。
行医久了生死所见不少,王春华并未惊慌失措,远远向那尸首合掌拜了两拜,也顾不上自家琐事,直接回城报了官。
第25章 廿五
扬州知县大人是个以人命为重的人,所以尤其的惜命,手下衙役为首的是自己远房侄儿,故只派王占封为头,带着名医若干,浩浩荡荡的去敛尸。
那户农院是王占封帮骆笑离物色,一听王春华之言便立刻猜到一二,却不知把差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王春华本着医者父母心,心道自己好心报官已是行善积德,不成想几个衙役远远站着向他一挥手:“验尸。”
王春华瞠目结舌的愣住了:“验……验尸?”
一个好心的年轻衙役低声道:“劳您看一眼是不是病死的。”
王春华十分不耐的摆出了名医的派头:“腹中有匕首,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病死!”
其他几个随行大夫已奔波数日,自是比王春华清楚状况,掏出布掩住口鼻,方一并上前。
为首的一个打了个手势,禀报道:“确有肺痨之状。”
王占封一皱眉,安排众人离开,又留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将院内所有物品全部烧毁,方回去复命。
知县远远的看着一众良医组成了人墙隔开了他和骆笑离,才微微放了心,伸着脖子道:“骆姑娘放心,本官只是派大夫检查一番确保万一。”
被王占封拉到一旁的温友良想帮忙说话,却被知县打断:“与死者接触的可还有旁人吗?”
“有。”骆笑离清凌凌的声音响起,十分好事的一指王占封,“他家还有一个。”
骆老爷牢中寂寞,万没想到两个女儿竟有孝心到入狱相陪。
由于知道女儿并无此孝心,入狱显是无好事,骆老爷深感家门不幸。
刚想出言训斥两句,大女儿骆笑芝先一抹泪,先向父亲告了一状,末了道:“我已搬出半个月余,哪里还会染上什么……”
骆老爷听到一半急忙一捂鼻子缩到了墙角:“你们都离我远点儿!”
骆笑离看着一向温润的大姐跳脚,忍笑摇摇头,听大夫传唤诊治,便自行起了身留下了骆老爷和骆笑芝。
骆笑芝正哭诉骆笑离对自己不管不顾,骆老爷如何听得下去,一边躲一边抱怨:“在哪里诊治不好,偏生来牢里。满城百姓是人,犯人便不是人了?”
师爷端坐一旁,听几个大夫均说二位姑娘未染上肺病,听了许久方悠然开口道:“可诊断清楚了?”
两个大夫对视一眼,一揖道:“此病发病快,若老爷不放心,两位姑娘可暂拘十日,若十日后再无病状,则当真无妨。”
师爷眯起眼睛一笑,躬身请大夫出去,顺便把此话带给了外间的王占封。
王占封听闻无事,心头大石便落了地,又闻暂留几日,便知是要银子打点。
微微叹了口气,他并无十分财产,一旁的温友良却也听懂了,随手塞了一锭银子给那师爷:“师爷受累了。”
师爷一瞥温友良,意有所指的一笑:“听闻温骆两家婚事已断,温公子倒是重情重义的很。”
温友良苦笑道:“不敢。”待师爷走后,方同王占封道,“我回去一趟,这边若有事,王大哥尽管来找我。”
王占封心中甚是感激,道谢几句将人送了出去。
温友良刚踏进门,便觉气氛有异。
温老爷铁青着脸坐在堂前,对温友良冷冷一哼道:“你还知道回来。”
温夫人一拉温友良,低声道:“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可知外面到处都是闲言碎语。”
温友良愕然道:“什么闲言碎语?”
“说我们温家悔婚在前,如今却又……”温夫人摇了摇头,重重的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你大哥不在了,你怎么也没个分数,让我和你爹如何放心……”
温老爷厉声斥道:“你和骆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定的亲是你自己不要,现在鞍前马后的在忙些什么!昨日梁馆主上门你可知道?”
温友良忙道:“梁馆主有何事?”
“自然是你同梁姑娘的事。原本你大哥刚去,又出了我们悔婚一事,你和梁姑娘的事本不急。”温夫人软语劝道,“可你这段时间四处奔波闹得满城风雨,梁馆主面子上如何过得去?你听娘的话,骆姑娘的事你别管了,择个吉日去梁家提亲罢。”
温友良心绪不宁,脱口而出道:“可骆姑娘还在……”
“骆姑娘的生死与你无关!”温老爷一字一顿,盯着温友良冷言斥道,“上次迎亲的事我跟你娘忍了,你莫不是想再胡闹一次?”
温友良沉了口气,低下了头:“孩儿不敢。”
梁家武馆东面的正厅上,梁师傅正在派大弟子清点温家的聘礼。
梁沉香听闻消息并未出来,素染推门而入,见梁沉香安静异常的坐在一边,问道:“怎么?”
梁沉香轻轻摇了摇头:“我……有些担心……”
素染念及当下温家之势,刚想出言安慰,梁沉香却望向了她的眼睛:“你。”
素染听她没来由的一个“你”,问道:“什么?”
“我担心你。”梁沉香又低下了头,“你我相识以来,你一直对我照顾有加,我知道的。如今我爹收了温家的聘礼,往后若我不在这里了,你怎么办……”
素染听罢,佯装漫不经心道:“我答应过你,会陪着你。只要你不弃,便永远作数。”
梁沉香摇摇头,苦笑道:“自从友良出现之后,好像你有很多事,我都不知道。素染你的事,友良知道,骆姑娘知道,我却不知道。”
素染沉默不语,想劝慰却不知如何开口。
梁沉香又道:“其实,我知道的。即便不知,也能猜出一二。素染,你……喜欢友良,是不是?”
素染一愣,突然失笑道:“什么?”
梁沉香向来快人快语,如今话已说明,便不再吞吞吐吐,直言道:“你喜欢友良,又不愿违背你我情谊,于是一直压抑自己。所以外人眼中能看出,我却始终不太清楚。这几日我终于想明白了,你心悦友良,却不愿伤我,所以宁可委屈自己。”
若换了旁人,即便有此想法,也绝不会说出“你不愿伤我”的话,但梁沉香素来坦然,竟直言相对。
素染看着她认真又歉疚的神情,突然笑了起来,俯身紧紧抱住了她:“是,你比他重要。”
梁沉香心中歉疚不已,明知素染是自己的至交好友,却不知如何才好,良久方抵在素染肩上,轻声道:“对不起。”
素染在她肩头轻笑一声,心中觉得梁沉香十分可爱。
“不要紧。”
许久之后素染先道:“梁师傅说,让我明天一早还要去金铺送图样。你喜欢什么样的?祥云还是鸳鸯?”
梁沉香愕然道:“你……你还愿意去吗?”
“为何不愿。”素染道,“你说我对温友良有心,若你继续将我留在身边时刻提防,岂不是放心许多。”
梁沉香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素染轻轻一笑,学着梁沉香以前的样子笑着训道,“沉香,傻。”
翌日清晨,金铺因前日打了招呼,早早开了门,素染依约送了图样付了定金,转身时门外红影一晃,身形有几分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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