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章法地在脸上胡擦, 偏长的头发被泪水打湿了黏在面颊, 他苦恼拨开，透过头发缝看着蒋琨一头精悍的短发，扯了扯发丝, 巨有礼貌的问：“蒋哥，这儿有剪刀吗？”
徐幸想把又长又拉扎的头发剪了，蒋琨看过去干干净净的，而他以这副模样面对对方，畏畏缩缩的，觉得自己不尊重人，最起码，他要让蒋琨看到他的脸。
蒋琨抬眼，搁在腿上的一只手有些抖，兴奋的。
上辈子从徐幸离开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忘记他的容貌，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对方更不曾入他梦中，那时候他没有丝毫的浪漫细胞，等徐幸离开后很久的一段时间，才惊觉他连徐幸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他真的很多年，没再见过徐幸的样子了。哪怕前两天徐幸在车里睡着，他亦不敢去拨弄他的头发。
“过会儿让阿姨帮你剪。”
徐幸乖乖应声，专心吃饭不说话了。实际上他心底存有很多疑问，这房子里就他跟蒋哥两个人，给他们做饭的似乎真的只是个阿姨，难不成这地方全是蒋琨的？
蒋琨只比他大一岁，居然就拥有又大又漂亮的房子，单单这一岁之差在他眼中变成万千的距离，此刻的徐幸，已经把蒋琨当成一个可靠又不失威严的大人看待。
徐幸吃饱饭，医生就到了。
蒋琨让徐幸回房给医生看看情况，他自己也跟着进去，徐幸被王虎头打出的伤口遍布在胸前以及腹部，医生叫他把衣服脱去，徐幸刚把手搭在衣摆，余光瞧见蒋琨就站在他身边，尤其是那双黝黑沉静的眼睛，眨都不眨地落在他身上，让他突然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
蒋琨微微挪开眼睛，徐幸才蒋上衣脱光，露出纤细瘦弱的上半身。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不太健康的白，背上身前多多少少留有从前被王虎头打时没有消退的印子，医生检查过他的后背，让他平躺好，徐幸依照对方的话躺下，腹部前横了两道看上去还有长的伤痕，结了细细的痂。
医生轻按了一下，“疼吗？”
徐幸正准备说有点疼，抬眼迎见蒋琨越来越冷的眼神，内心一个哆嗦，忙说：“不疼了。”
蒋琨直视他的眼睛，逐渐回温，“说实话。”
“……有、有一点疼，就一点点。”
徐幸被打的次数多了，躲起来相对就有了经验，懂得在被王虎头打时尽量保护好自己，毕竟他可是很想活下去的。
蒋琨问医生，“有药可以消除他身上的疤痕吗。”
没等医生回话，徐幸枕着的脑袋直摇，“不用不用。”
他身上的疤痕都是很久前留下的了，假如真的有药能让它们消除，肯定也不便宜，徐幸不愿意蒋琨为他浪费钱，他欠对方的，已经太多了。
医生笑着给徐幸检查完身体，蒋琨让他出去，完全无视掉刚才徐幸的那句话。
两人离开房间后，徐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蒋琨会跟医生说什么，真的要买那些很贵的药用在他身上吗？
蒋琨很快拎着一袋药重新进房，徐幸看到人进来，马上喊了一声蒋哥。
他还没穿回衣服，蒋琨怕他冷，从袋里拿出两瓶药膏，一瓶用于他现在的伤处，一瓶涂抹在从前留下的疤痕。
徐幸听话得很，蒋琨让他抬手就抬手，转背就转背，安安静静的，蒋琨涂药时还没发觉，等他意识到这会儿的徐幸安静得有些异常，也不顾手上残留有药膏，侧过身，伸出手指抵在徐幸下巴，“怎么……”
蒋琨沉默下来，抵在徐幸下巴的的手指，沾到了湿润的触感。
被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徐幸，在蒋琨给他擦药的时候，就感动得一塌糊涂，发丝下的小脸，爬满哗哗的眼泪。
他真的是个坚强又惜命的人啊，让人拐走时没掉一滴泪，在王虎头那里挨饿挨打没日没夜的干活时没哭，试图逃走又让村民抓回去被骂被打时咬咬牙就过去了，他以为自己是个没有眼泪的人。此时此刻，蒋琨对他的好，让他的眼泪汹涌而流，似乎要将曾经的泪水一次性流个够。
“蒋、蒋哥嗝……”
徐幸打了个哭嗝，抱紧了蒋琨的手臂跪在他旁边，说话时的语气跟发毒誓似的，“我会报答你的，你要我干什么都行，给你当牛做马，要我去死都可以。”
话说得乱糟糟，连徐幸自己也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话，眼睛被泪水糊住，头发也遮着，他努力睁大眼想看看蒋琨，越想就越看不清，急得他只好用更大的力气抱紧对方的手臂。
蒋琨笨拙地给徐幸擦眼泪，指缝都被泪水浸泡得湿润，同时也泡湿了他的一颗心。
“别哭。”
徐幸用哭泣的强调说：“你太好了嗝……”
蒋琨心说他一点都不好，他要是好的话，怎么会把乐观积极的徐幸逼到用死来解脱，怎么会让一个笑起来阳光都在他眉眼跳跃的人抑郁寡欢。
可是这些他都不能说，他要时刻记在心里警告自己，这一次要对徐幸好。
“蒋哥，我、我想看看你。”徐幸蹭在蒋琨的手臂上，“可是我哭得停不下来。”
蒋琨看着被泪水和头发糊住脸和眼睛的人，忍不住把另一只手放在徐幸的头顶揉了一下，徐幸的头发因为营养不良泛出不健康的色泽，刚洗过头，抓在掌心里很软。
徐幸就是潜藏在蒋琨心底的一根软刺。
曾经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第88章 重来一次（五）
午后带着暖意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阳台，徐幸面对着阳台, 坐在小板凳上让阿姨给他剪头发。
小褂子围在身前, 徐幸看着一撮一撮往下落的发丝, 面前的镜子里逐渐映出他的眉眼、鼻子、下巴, 他留惯长发，这么多年来很少去看自己变成什么样，阿姨剪头发的技术还不错，不出半小时, 徐幸就顶着一头短短的碎发彻底暴露在镜子中。
阿姨理好脑门后的头发，转到面前看着徐幸, 哎呀一声, 感叹小孩子这副长相可真精致，就是脸蛋太瘦太白了，若在圆润点有些血气，那么真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小少年了。
“小幸真好看，阿姨头一次见着那么好看的孩子呢。”
被夸的徐幸有些害躁，他盯着镜子内的自己, 试着睁大了眼, 抿了抿嘴巴，阿姨都夸他模样好, 不知道蒋哥看到了会不会喜欢呢？
蒋琨中午有事出门了, 眼看太阳准备落山，阿姨给徐幸剪好头发后就回厨房准备晚餐，徐幸不习惯让人伺候他, 他干惯了活儿，乍一闲下来，浑身都不得劲。
“阿姨，我帮您切菜吧。”
阿姨回头看他拿起菜刀，担心他切到手，看他有模有样的切了一会儿，就更加重了对他的喜欢。
“小幸，你伤还没好就别弄这些，去客厅看看电视吃点水果，让我来弄就好。”
无论徐幸对阿姨有多亲近，她终究都是为蒋家干活的，而徐幸是蒋坤亲自带回来的人，阿姨在这做了七年，蒋琨的性格有多冷她再明白不过，他对徐幸又不一般，她可不敢让小孩做这些事。
徐幸被阿姨哄着回到客厅看电视，桌上摆放有洗干净切好的水果，他吃了几块，等到阿姨把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桌，蒋琨还是没回来。
刚想着这个人，客厅的电话就响起来了。
阿姨把手擦干去接电话，是蒋琨打回来的，电话中蒋琨让阿姨把话筒交给徐幸，徐幸小心把电话放在耳边，小心又雀跃着，“蒋哥。”
电话那头蒋琨的心一下子被这声蒋哥给熨实了，“今天休息得好么。”
徐幸用力点头，想到现在蒋琨看不到，为自己犯傻的行为笑了声，“下午睡了两个小时，阿姨还给我剪头发了。”他转头看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蒋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啊，太阳都要落山了，天黑啦，阿姨准备了好多菜。”
徐幸被困在落后的村子里多年，对于时间的概念只有简单的日升日落，太阳落山后，就意味着准备休息，现在有吃的，那就要吃饭了。
“我还有点事，你先吃。”
走在前面带路的人推开一扇仓库铁门，蒋琨进去，里头被绑在铁柱上的人，正是他让阿九带过来的王虎头。
他眼神冷下，却对电话那头的徐幸维持着温和说：“我会早些回去。” 他挂了电话，走到王虎头面前看着他被打得满脸失血的样子，面目表情的拿起搁在旁边的火钳。
阿姨七点就要离开，徐幸还以为她会住在这，听闻她回家，刚拿起的筷子就放下了，跑过去说要送送她。
“阿姨，我还以为……”以为阿姨也住这屋的。
阿姨笑着跟他说：“我住在附近，走几分钟就到了，少爷对我好，给我分配了一套房，让我把家里人接过来一起住。”
徐幸不明觉厉地点点头，对蒋琨已经陷入盲目崇拜的境界了。
送阿姨下楼之后他再回到屋里倒是不好意思先吃饭了，蒋琨说会早些回来，那他就等呀，对方对他这么好，假如他等一会儿都不愿意，岂不是个没良心的人了。
徐幸回到沙发面对门口的方向端正坐好，半小时后腰杆撑得不太舒服，就靠回沙发，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又是半小时过去，肚子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给自己揉了揉，眼皮逐渐支撑不住，脑袋一歪，枕着抱枕睡着。
蒋琨推门而入，刚走到客厅，目光就被靠在沙发里睡觉的人吸引。 他立在原地，过了几秒才走到沙发旁停下，微微弯下腰，眼睛落在徐幸的脸上挪不开。
徐幸的脸很小很白，下巴有些尖，一看就是长期饿的。眉毛浓淡相宜，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眼尾稍微向上翘起一丝弧度，笑起来时会显得很俏皮，嘴唇也小小的，唇色偏淡，抿着嘴不说话时很惹人怜惜。
用从前人的话来说，就是男生女相，男生女相多富贵，偏偏命薄。
蒋琨忍不住用手沿着徐幸的脸摸了一遍，这一次，他让徐幸好好活着，幸福百年。
徐幸被蒋琨摸了两圈，人就醒了。迷迷瞪瞪地看着眼前的人，反应过来自己等人居然等到睡着，懊悔的在心里骂了自己好几句，才说：“你回来啦。”
蒋琨往徐幸的软软凉凉的耳垂碰了一下，看似不经意就像随便碰到的，其实他是想再多搜一下徐幸的脸，只不过人醒了。
他看向那一桌没动过的饭菜，“怎么不吃。”
徐幸摸上扁扁的肚子，“我想等你回来一起吃。”
时间差不多九点，菜全都凉了，徐幸爬下沙发，突然想起自己剪头发的事，转过身面对蒋琨笑得羞涩，“蒋哥，阿姨给我剪的头发，你觉得怎么样？”
蒋琨定定看着，手掌落在徐幸的头顶，“很衬你。” 他一想，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说点更好听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徐幸应该喜欢听的，他就补充说：“好看。”
徐幸真的喜欢听，尤其是从蒋琨嘴里说出来的，心情莫名其妙变得激动，“那、那我去热菜，你等一下！”
蒋琨拉住他，“我去热，你多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