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斐冷眼瞧了这额头上快要沁出汗珠的虫族片刻,他虽不了解对方与言有什么过节,但他向来看不上这样的挑拨离间行为。
“你这番登舰应当不是为了专程来与我说话。”齐斐看了一眼走廊墙壁上的悬浮电子钟。
停靠时间是一循环时,眼下已过去了四十循环分,还有二十循环分舰船就将再次启程。
“上将。”奥宁压低了声音,俏摸摸说道,“您是不是该出去了。”
言:“……嗯。”
原本只是顺从心意,想躲在暗处悄悄观望一番齐斐的反应,然而言没料到,自己一蹲墙角就蹲了大半天。不过他非常乐于承认,他在齐斐毫不留情否定那番“性格温柔论”时感到极其愉快。
被迫跟着长官一同蹲了许久的奥宁终于获得了起身机会,他随着言站起,然后冷静抖擞地转出了之前隐匿身形的转角处。
“我正思索着是否该下发一道搜救令,因为两位超过了约定时间,却迟迟没有出现在会议室里,我的副官向两位接连发出的询问信息也都石沉大海,毫无回音。”言稳步走到齐斐身旁,他与齐斐身高相当,看柯家两虫同样也是居高临下,“我以为,一名‘知书达礼’的对象至少会遵守守时这项基本礼仪。”
齐斐觉得最后这句话句式有点耳熟,他朝言看了一眼,没从言的神情上看出什么,却发觉奥宁的神色有点奇异。
在墙角里蹲了半天的虫长官神色坦然,谴责起不守时行为来理直气壮,奥宁的定力到底比自家长官差一些,他偷偷想,其实那几条询问信息也是他蹲在墙角时发的。
第三十五章 一脸懵逼的老干部 四
舰船在起航前一刻钟就将关闭所有舱门,虫长官花了三循环分谴责柯曼及其同族兄弟的不守时行为,花了一循环分神清气爽的将他们请出舰外,再花了半循环分走回刚刚冷淡谢绝了“推销”的齐斐身前,他酝酿了一下语言——
“舰船即将起航,您现在得立即前往舰桥。”奥宁迅速在悬浮屏上下拉出行程列表,低头躲过长官“嗖嗖”投来的目光。
言:“……”
酝酿到一半的话生生卡住,像行进到一半时突遭强制关闭的程序进度条。
舰船起航前,所有操作组船员连同舰长在内都必须前往舰桥,确保舰船平稳升空,安全且顺利的进入预设航道——这是写在舰船管理条例内的重要规定之一。
齐斐看出了言有话想和自己说,他非常善解虫意:“您可以等忙完了之后再和我说。”
走廊属舰船公共区域,在场虫数也已远超过二,齐斐答应言的是在私下里舍弃敬称“您”,改用简称“你”,这会地点虫数都算不上“私下里”,他自然是用回了原本的敬称。
那个“您”字一出,却像是扔了个无形无声的小炸弹到空气里。
齐斐发觉他周围的所有虫族都眼神古怪,就连那一溜颇具军部特色,“打造技术”极其过硬的模板式面瘫脸都隐约有了裂痕,从那松动的面部神情里漏出了诧异。
正对着齐斐而站的左恩表情一言难尽,看上去既想叹气又想发笑。
“咳咳咳。”左恩仿佛不慎吞了什么动物毛发进嗓子,他咳嗽了一阵——那咳嗽声里还带着笑意,他把笑意全都咳嗽走了后才正色看了看站在齐斐身旁的言:“你们都先去忙吧,我来和他解释。”
舰桥入口处安置有身份检测器,所有出入对象及其出入时间都将被详细记载,它在担当着身份检测器的同时,还兼职了打卡器。
倘若有船员在其本当留守舰桥内待命时擅离舰桥,或者在规定时限内压根就没在舰桥上出现,那么这样的渎职行为便会立即被检测器捕捉,兼职着打卡器的检测器会将这一行为实时记录进渎职对象的出行评定里。出行评定直接与军部内部系统挂钩,是部内职员的重要评价项。
左恩:“他们本就盯你盯得紧,在这种细节上被揪到把柄可不划算。”
沉吟半晌,言“嗯”了一声,认同了他的话语。
虫长官向齐斐匆匆留下一句:“不需要再对我用‘您’。”
接着他摸了一下在齐斐身后站了半晌的贝余的脑袋,告诉小雌虫没事了,让对方暂时安心跟着齐斐,然后才带着奥宁与亲卫一同快步离开。
目送着言前往舰桥的背影,齐斐时常不小心“失足”的关注点这会倒是稳稳走在正途上,他的思维在有关“您”与“你”的称谓问题及“把柄”一事之间转了一圈,决定先易后难,先解决有关称谓的疑问。
齐斐看向左恩:“我难道不该使用敬称?”
“岂止是不该。”左恩轻轻推了一下齐斐的肩膀,示意他们去一旁的休息室, “如果刚刚那两位还在场,你当着他们的面对言说了‘您’,那恐怕我们的舰船还没在母星平稳落地,他就得先收到一封警告信。”
齐斐脚步一停:“警告信?”
“没错。”左恩肯定地答着,不经意间一垂眼,发现贝余正仰头看着他们,他伸手想去摸摸贝余的脑袋,贝余却畏缩的躲了躲,朝齐斐那边又靠近了些。
大约是齐斐刚刚维护过他一回的缘故,贝余这会仿佛没有那么怕齐斐了。柔软的小毛团对于刚受过惊吓的孩子来说非常具有治愈效用,齐斐将齐球交给了贝余照管。
贝余非常小心地抱着齐球,像怀里揣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休息室就在转角后方的那条走廊上,齐斐和贝余刚才就是打休息室门前经过,转出了转角,这会他们只需要向后转个身,没走几步就到了休息室内。
“我不明白。”齐斐在电子门闭合后冷静指出了自己的疑问,“即便是有着‘高阶血脉’的头衔,但我充其量是一名血脉天赋等级极高的普通居民。”
左恩接过他的话头:“而言功勋满载,战功赫赫,带领着一整个军团,军职不俗,所以身为‘普通居民’的你对于一名高级将领使用敬称,再正常不过了——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齐斐迎着左恩的目光,点了点头。
于齐斐看来,尽管“s级血脉”实际涵括的范围非常广阔,但它与“智商高达两百”一类的事物具有异曲同工之处,被检测出智商高达两百的天才固然天资聪颖,拥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可天才在毫无作为之前,也不过是空有一身资质,徒有天才之名。
天赋异禀的对象会受到关注,会受到重视,会受到着重栽培,但他在任何成就均还未做出前,绝不会比那些已然做出了实业,达成了成就的对象更值得尊重。
明白了齐斐想法的左恩默然片刻,他向全自动饮品机下了三份单,为自己和齐斐及贝余各点了一杯饮品与小食,他在三份订单进入自动制作流程后想了想,又要了一份无糖无油的饼干,好让贝余端去喂食齐球。
齐斐静静看着左恩做完这一切,他原本想过要去帮把手,但这艘舰船上的绝大多数仪器他都还是头一次见,贸然去操作不熟悉的机器是鲁莽冒失的行为,他选择在一旁观看操作方法,并默记在心里,下一次再需要使用到这些东西时,再由他来主动为他虫提供服务。
“我知道你已经看了不少资料,但有些事情……有些事情我一时也很难全部说清。”等待订单全部完成期间,左恩反手撑着后方的吧台,他的姿态看起来十分随意,但神情却与姿态不符。
齐斐从左恩的脸上看出了一种多方情绪糅杂而成的复杂。
“这些‘很难说清楚的事情’。”齐斐若有所悟,“它们不会被直接写在资料里,以明说的方式公示出来?”
左恩有些意外的看了齐斐一眼:“对。”
“为了更好的与你交流,我查阅过许多有关地球的资料。”左恩笑了笑,“人类持有的两性观点与我们一族虽然有着共同之处,但迥异之处更多,你在真正踏上母星的土地后恐怕会受到不少观念冲击,得先做好良好的心理准备。”
齐斐顿了顿:“比如说?”
“比如,拥有s级血脉天赋的你绝不是什么普通公民,你的血脉天赋与你的雄虫身份叠加在一起,它足以影响的东西太多。”左恩说着,后方的仪器轻轻“叮”的一响,两条机械手臂先端出了盛着三杯饮料的托盘,再端出了四份新鲜出炉的点心。
齐斐走上前,将属于贝余的那份点心饮品端去小雌虫面前,左恩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能够上战场的雌虫非常好找,每年晋升之际,军部都要为了有限的晋升位与过多的可晋升者斟酌考校上大半年,从任何一个位子上撤下来一名虫员,不超过一周就能找到战功相当又资历合适的对象顶替上去。但能上战场的雌虫好找,高血脉等级的雄虫却不好找,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普通居民’。”
“普通居民”几个字眼在左恩嘴里转了一圈,显得颇为意味深长。
齐斐轻轻拍了一下贝余瘦削的肩膀,转身看向左恩。
物向来以稀为贵,尤其是本身便价值颇高,从里到外都切实珍贵的罕见物什。
“虽然这样说你可能会觉得有些荒谬。”左恩看着齐斐,“你比言要有价值,更加珍贵,如果你们俩之间非有一方对对方使用敬称,那么这个对象绝不会是你。”
“……”
齐斐无言以对。他发觉左恩说的不错,他的确觉得非常荒谬。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左恩给齐斐留出了思考时间,齐斐则进入到自己的思考里,贝余小心翼翼打量点心和饮料,齐球在他身旁直着身体,靠着自己的小短腿站了起来,对桌面上的饼干充满跃跃欲试之情。
仿佛是在担忧咀嚼声会吵到两只成虫,贝余只尝了一小口饮料,然后将吸管抽出来,把盖子揭开,将饮料倒在盖子里,好让齐球舔舐。
他已经尽可能保持了安静,但没多久,这一片安静仍是被打破。
左恩的终端发出一声震动嗡鸣,提示着他有新讯息需要查看。
“抱歉。”左恩低头去拿终端。
从齐斐的角度看去,便是左恩只低头扫视了两眼屏幕,表情就迅速起了变化。
从双方相遇至今,左恩在齐斐面前一直是温和而健谈的,他虽身家优渥,却不刻意张扬吃穿用度,不像今天那柯姓二位一样爱把自己装点成一棵圣诞树,虽然辈分比齐斐低上近十阶,但与齐斐间交谈轻松自然,那个“九太爷爷”的称呼在被齐斐婉拒过后,便成为了调侃时才偶尔使用的称呼。
但今天面对柯家那两位时,左恩的神情是冷淡疏离,甚至还带了几分厌恶的——就与他此时的神情一样。
齐斐:“出了什么事?”
左恩抬头看了一眼齐斐,叹了口气:“我觉得,你可能过来亲眼看看更加合适。”
齐斐的虫星居民户籍虽然已建立起来,但他尚未获得自己的居民id卡,他需要在抵达虫星后前往相关事务办理处,亲自激活自己的居民账户,他的居民id才能进入可使用状态中。
高等虫族的公众网仅对持有虫族居民id的用户开放,得靠着激活后的id注册账户,方才能进入其内浏览信息。
齐斐的居民账户尚未激活,id自然也无法使用,登不上公众网的他走到左恩身旁,借着左恩的终端浏览了十循环分前才发布到虫星公众网上的一则信息。
那则信息在短时间内吸引了极大关注,迅速跻身到热门行列,被公众网作为今日热点之一,推送到了它所有用户的终端上。
齐斐注视着屏幕上的信息标题,慢慢皱起了眉头。
第三十六章 一脸懵逼的老干部 五
左面墙壁上挂着一排内容极其抽象的画作,一眼看去,只觉得是不同的色块堆叠到了一起,且每一色块的选色都十分明艳,绘制颜料里像是掺了荧光粉一类的物质,在灯光照射下整个画面都发出亮光。
右面墙壁上则钉着多个不规则分布的金属壁格,每个格子里都摆着一件造型独特的装饰物,这些装饰物与那些画作同样抽象,看不出是什么模样,它们最大的共性就是原材料均价格不菲,本身极为通透晶莹,在室内照明下流光溢彩,同样隐隐发出亮光。
左右两面墙壁都如此向往光明,隐约有和照明系统一争高下的趋势,让人不禁有些担忧房间内的对象是否承受得住这左右夹击的“亮瞎眼”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