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难的……事？
风燃说他本是打算我到了十五岁就告诉我这件事。现在虽历经分离辗转，到底可以一偿夙愿。
百年前实力相当的日夜两族大战，日族生性平和，渐渐不是嗜杀凶残的夜族人的敌手。节节败退之下大片城池疆域沦为敌人烧杀掳掠的荒土。日族王尧雪痛心疾首，但不够强大的军队不能挽回任何东西，于是，他的谋臣们想出了釜底抽薪的惊世阴谋。
说出来，这阴谋与现在风燃他们所要图谋的事情是一样的，那便是刺杀夜王，只要这个强大到可怕的敌手被杀死，夜族的军队就会如一盘散沙，群龙无首之下，根本不足为惧。
刺杀的方法令日王尧雪的脸上一下失去血色。看到越来越多死伤的将士和冤死的平民，亡国的阴影如夜幕般降临，万般无奈之下，他接受了谋臣的这个大胆而荒诞的计划，用自己的温柔和俊貌做了阴谋的诱饵，骗取了夜王宠妃紫瞳的信任与芳心。
原来的计划很简单。只要日王把紫瞳骗上床，然后在他体内植入剧毒的隐药，当夜王与他的宠姬再次欢好时，这隐药便会顺着交合的□进入夜王的身体，三天之后便能毒发而亡，神仙难救。当然，剧毒会在两个人身上同时发作，紫瞳也难逃一死。
当尧雪成功的完成计划把紫瞳骗到手时，日族的大臣们不由都松了一口气。接近夜王的宠姬不那么简单，要在有限的几次邂逅中俘获一个人的真心又是谈何容易？但日王毕竟还是做到了。勉强从来光明磊落的王做这种龌龊卑鄙的事，所有人的心中都有浓浓的愧疚，但是为了免受亡国之痛，也只有出此下策了。
说到这里，风燃稍微顿了一下，他意外的发现我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么震惊。
“后来呢？”我问，“是不是父亲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阴谋中的猎物，不忍心伤害他的性命，也不忍心再利用他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半途而废，却更加得到了母亲的深情，然后得知实情的母亲便逃出了夜王的寝宫，追随父亲至死？”
“是的。”
风燃简单的回答了我的问话。没有再细说那段充满脉脉温情的传奇往事。
“在王和紫瞳海誓山盟之后，我们所有人都向王谏言，既然紫瞳已心归我王，那么完全可以利用宠姬的身份向夜王行刺。但是王拒绝了，他说，不要勉强他的爱人去做那么为难的事。”
我能明白母亲的心情。即便是要维护自己的爱人，但也不会选择伤害任何人的方式。
后来，夜王攻破日族的都城，最后一战，尧雪被夜王的铁剑穿心而亡，我的母亲紫瞳殉情而死，他们的孩子我，正是在那一天出世。
☆、32 恨意
32恨意
密室中，刺杀夜王的计划还在百折不挠的进行着。所有可能的地点和时间都被一一排除，最后所有人达成共识，跟当年一样，唯一的可能只有在夜王的寝榻上发生，他们需要一个能够迷惑住夜王的人，哪怕只是一瞬间都好，然后就是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到我的身上。只有风燃相反，他没有看我，而是怒视着其他所有人。他用身子挡住我。
“早已说过，不可以利用小歌做任何事，任何事！”
土族的祭司攵乙很少开口，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她嘶哑如生了锈的嗓音在绝对的寂静里听来让人心生恐怖。
“不是要让他去送死，其实只要他愿意，杀死夜王只是举手之劳。”
人群中发出骚动，没有人明白攵乙的意思。
那个找到我的青年太监玉烨看了我一眼，接着攵乙的话道：“我已打探清楚，夜王倾天从来没有忘记过‘死去’的王后，他在天下各处搜罗形貌酷似的魅族少年，夜夜交欢之时口中唤的仍是紫歌的名字。”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我的身上。
那又如何呢？我有大声反驳的冲动。他记得我，只是因为除了我之外，没有人满足过他澎湃的欲**望而已！你们可知道，在我仍留在王宫的时候，他只当我是个死人，冷漠的不屑再看上一眼。他对所有人宣称我难产而亡，他从不肯原谅我的背叛，如果他还在乎我，方如和倾云就不会死！
“你也是恨他的，不是吗？”盲眼的祭司突然的问道，她分明看不见任何光明，却在这昏暗的斗室中瞧破我微妙的情绪起伏。
“是的，我恨他！”
第一次，我将这股恨意宣之于口。
夜王倾天，我这一生唯一恨的人。他杀了我的父亲，逼死我的母亲，他曾违背承诺杀害风燃，欺骗我八年，然后他让我在无边苦海中唯一的两股温暖白白葬送了性命。
我怎么会不恨这个人呢？我恨他，恨他，恨他！
“那么，就用你的恨意来推动诅咒的魔盘吧。”
攵乙站了起来，摸索着她一步步的走到我的跟前。她苍老如枯萎枝干的手指从袖带中拿出几根黑色的头发，手一抖，头发燃着了，就着火势她在我眼前划了一个焰火围就的圆圈，口中念起古老深奥的咒语。
“看到什么了吗？”攵乙穿越岁月苍茫的声音在半空中回响，其他所有人跟我一样，在她用法术变幻出的火镜里看到了一个人影。
紫瞳乌发，雪肤红唇，修腿弱腰，一笑倾城。
我本以为那火镜中出现的会是夜王倾天，却愕然的发现这个人影竟然是自己。
“火镜中显示的是被燃烧物的主人最心爱的人，紫歌，这缕黑发是我们费尽辛苦从夜王的宠人手上买回来的。”
所以……这是倾天的头发，燃烧所成的火镜，显示出他心之所属。
所以……他仍爱我，像过去一样，他最爱的人是我。
“所以，紫歌，你母亲没有做到的事，你可以做到。”
我可以做到？什么事是我可以做到的？
“你们不要为难小歌！”风燃举手粗鲁的打破火镜的幻影，他又一次把我护在自己身后，“即便夜王爱他，也不代表刺杀可以顺利！你们不能害了他！”
玉烨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看不出质地的古旧罗盘。
“这是什么？”风燃戒备的向后退了一步，将我紧紧搂住。
“这就是诅咒罗盘，可以通过咒语杀千里之外的人于无形。”
世间竟有这样的东西吗？
我愕然的看着攵乙。
攵乙也在看着我。是的，她看着我。虽然她的目盲，虽然风燃挡在我身前，但我真真确确的感受到一道眸光的注视。那是被称为神之眸的祭司才有的穿透时空的神光。
“咒语我可以教你。如果他还爱你，你的诅咒便会推动这个罗盘，他爱有多深，痛便有多深，三天之后，心如刀绞而亡。”
人群骚动之后渐次安静下来，这一次，连同风燃在内，所有的人充满期待而兴奋的望着我。
我看到攵乙紧闭的双眸，她的面容如枯井般沉寂荒凉。缓缓的，她再次开口，有一种诡异的笑意在下垂的嘴角弥漫开来。
“我说过吧，只要你愿意，杀死他只是举手之劳。只要，你愿意。”
风燃看着我的面容，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动摇，有些不忍，又有些不甘。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声的质问攵乙：“我从未听说世上有这种诡异的咒语和罗盘，是不是也跟剧毒的隐药一样，施法者会受到同等的伤害？”
“当然不会。”是玉烨回答了他的话，他温和的看了我一眼，“我们不会伤害小歌的。这个咒语没有任何危险。只不过世上罕有被爱人憎恨的人吧？所以，这个古老的罗盘并不为人所知。”
世上罕有被所爱的人憎恨的人吗？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爱与恨不过一线之隔，这个罗盘看似荒谬，其实却蕴含着亘古不变的哲理。
风燃再也找不到为我开脱的理由，他眼神中期待和渴望是那么明显，明显到我如果拒绝会再也无法抬起头来面对他的凝望。
“好。”我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让所有人都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我对攵乙点头，忘记她根本看不见我。
“你教我咒语，我会尽力而为，绝不会让大家失望。”
☆、33 咒语
33咒语
咒语并不复杂，攵乙等我记熟了，便摸索着墙壁离开。他们给了我一间没有烛火的小石室，因为施展任何法术都需要清宁与安静，所以这屋里只有那只形制古怪的诡秘罗盘陪着我，所有人回避了，包括风燃，他说会等我的好消息。
完成这个法术需要三夜时间，第一个晚上我完成念咒，走出小石室时风燃在外面等我。我倒在他的怀里就睡着了。念咒是很费体力的事，为了让我虚弱的身体能够承受这样密集的强度，玉烨和其他法力比较强的术士在第一夜后的白天轮流为我注入元气。因此到了晚上，我基本上已恢复过来。密室外有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告诉大家，今日夜王正常临朝，并无任何异状。
所有人都不敢把失望放在脸上，但其实心中都升起怀疑。本来就没人真正相信那个无情冷酷的暴君会真心爱上什么人。大家都在想也许是攵乙的魔法出了什么偏差吧？才会在魔镜中出现了幻象。
第二夜我念动咒语的时候，古朴沉质的罗盘发出了清脆的风铃之音，指针飞快的旋转，像脱了缰的野马，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脑中混乱一片。昨夜并不是这样的，昨夜他不曾思念我，更不曾为我心痛。
完成法术后我没能站起来就昏了过去。醒来时风燃担心的眼神让我觉得温暖。所有给过我温暖的人都死了，现在我只有风燃。我不应该让他失望，不应该。身体恢复得不算太好，但傍晚传来的消息令人振奋，今天本来夜宫会举行盛大的百族参拜仪式，不知什么原因，夜王传下口谕，临时取消了所有出席。
是见效了么？人人掩饰不住狂喜，有人甚至欢呼。我的情绪向来容易被人感染，也跟着大家欢笑。
入夜时分，风燃把我送到小石室的门口。他紧紧拥住我直到最后一刻才松了手。
“小歌，我会一直在外面陪你，还有这最后一夜，明天早晨我们就可以回到故乡去了。”
故乡。
我在日族的田野待到七岁，然后来到夜族的王城。我在这里过了八年的时光，倾天是我这一生最熟悉的人。
念动咒语时我刻意的想起出生第一眼所见的惨烈场面，父亲的鲜血染红天地，母亲凄艳绝伦含笑而逝。我刻意的想起方如的洒脱笑容，倾云的温柔爱抚。
《御宅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