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买卖
不想再在这座冰冷牢窟中待下去，拖着虚弱的身体，只是把换洗的衣物扎了一个小包，我趁着夜色逃离了皇宫。
说是逃离也许并不准确。因为没有谁限制我的自由，守着角门的侍卫们看见我出来，眼皮也没抬一下，挥挥手就放我过去。
没有人会在乎一只蚂蚁经过脚边，宫里的人都知道我只是个无宠的废后，就算哪天倒毙在某个荒芜的院角，只要拿张草席裹着埋掉就好，所以我要去哪里根本懒得理会。
游魂似的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行走。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哪里可以去。仰头望见漫天的星子，我想起了倾云，还有与他初遇的那座鬼山。于是我向沁缘山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万家灯火，酒楼食肆人满为患，如此深夜帝都的大街上仍旧喧嚣如市。各族来帝都朝拜的百姓操着奇怪方言，早已与夜族人打成一片。听说夜王嗜血好战，治理江山却开明有序，降者不杀，百族一视同仁，颇有开天辟地一代宗主之风。
一战功成，江山稳坐，这个男人势将永载史册，千秋万代。
但，那与我无关。
努力避开汹涌的人流，但大概我还是太虚弱，明明看见前面有人迎面走来仍是没有避过，被那人的肩头一撞，我立足不稳就要栽倒。那人侧身一把扶住我。一连说了几声对不起。其实是我太虚弱了，这不过就是普通的碰撞而已。我不好意思的说没关系，努力的想要重新站稳。但很奇怪，那人在扶起我后仍旧牢牢抓紧我的手腕，我诧异的仰起头去看的时候，鼻中嗅到一股似花香又似饭香的好闻味道，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醒来眼前还是一片黑暗，有黑色布条蒙住我的眼睛。耳中听见十分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叫价有人在拍桌子，还有人大声吼着：“这个这个，还有那个，脱光了给老子看看。”
以为是逃出了魔窟，如今又进了火坑。老天真是喜欢跟我作对，无论我想要什么都只让相反的东西送上来。有人把蒙住我眼睛的黑布撕开，想要买走我的男子长相斯文，出手却很大方，一千银币，其余的人都听傻了，没有再高的叫价，我无需脱光衣服就被带走了。
我被塞进一辆带铁链的马车，车上已坐了十七八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看他们的骨骼和脸孔可以断定也是魅族的后裔。
我们下车之后被带进一座空旷的庙宇，先前的斯文男子没再出现，一个中年妇人笑盈盈的让我们按照地上的白点站成几行，然后扭着腰肢出去迎来了一个长相女气的青年。青年挨个看着我们，右手的食指在左手背上敲一下，被他看中的少年就会被拉到前面排队，青年在看到我后一直眯成缝的瞌睡人似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他回过头向那妇人道：“我只要这个，你开价。”
妇人有些吃惊的望了我一眼。论长相我确实能够打动不少人，但这么多年的身心折磨再加上失去孩子后的体弱困窘，我原本光洁的额头早已细纹满布。
妇人不太情愿的问青年道：“其他的真不要么？我看这个也一般，不如……”
“不要废话。”青年不耐烦的打断他，“我只要他，多少钱都可以。”
妇人丝着牙眼珠子转个不停，慢慢伸出一只手掌。
“五万金币？”青年问。
“呃……”妇人大愕之后喜笑颜开，“嗯，嗯，五万金币。”
我想她之前大概只想把我卖成五千银币。
青年拍了拍手，有两个壮汉抬进来一口大箱子。
“数数吧。”青年翻开箱盖，里面一片金光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不用了不用了。”妇人狂喜过了头，恨不得连脚都一起跟着头手摇起来，“公公是帮宫里挑人，怎么会短草民们这点钱呢，不用数了不用数了。”
我的心一下沉到谷底。宫里？难道说，我千辛万苦走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他们把我再次送回他的身边？
还有比这人生更荒诞滑稽的戏码么？
我仰起面孔，无语问苍天。
☆、30 惊喜
30惊喜
妇人大概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兴奋得有些手足无措，倒是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一个卖场老手比较沉着，哈着腰上前一步跟那青年探口风：“听说陛下特别喜欢魅族十五六岁的美少年，每晚都要四五个才够用？”
青年拨弄我的头发四肢做了一番检查，敷衍的点头道：“你们消息倒灵通。”
妇人到底回过神来，忙笑道：“原来真有其事？我说最近这些魅族的奴隶身价怎么一下子翻了百倍，连不太亲近异族的几个大人们也纷纷收罗，原来是都跟了陛下的风。难道陛下还没有忘记紫歌娘娘么，我听说自娘娘难产死后，陛下一直都郁郁寡欢。”
青年抬眸眼风扫了过去，妇人与她那手下都是吓了一跳。
“你们这个卖场是刚进帝都的吧？”青年尖细的声音透着森冷，“如果想要生意做得好，性命留得长，就管好自己的嘴巴。”
妇人和那手下点头如捣蒜，唯唯称是。
是在什么时候，我的名字成了帝都的禁语？又是在什么时候，我的被废和打入冷宫变成了难产辞世？
我想起了拖着剧痛的身体鼓起最大的勇气要去向他解释清楚的那个晚上，在寝宫门外听见倾辰愤怒的大吼“为什么这样！”难道就是那时，他决定了一切？
也许，在我为倾辰挡下一剑的当天，他就已经当我是死了的吧。
青年招手示意，抬箱子的大汉中走出一个来把我扛在肩上跟着他走了出去。
庙宇外停了一辆黑色普通的马车，不太像是宫里的出行用具。青年自己先上了车，又从大汉手中把我接下来，放在他对面坐好。
取出钥匙，他把我手脚上的镣铐铁锁都打开丢掉，递过来一杯热茶，他一直盯着我看个不停，眼神里的难以置信一直没有消失过。
被辗转买卖的这段时间没有真正的好饮食，这杯茶使我想起方如的手艺，我感激的向青年笑了笑。
他看到我的笑容呆了一下，眼中的疑惑却一下荡然无存。
“你真的是紫歌？”
我吓了一跳。在宫里认识我的人很少，这个青年我肯定没有见过，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你别害怕。”青年看出我的疑惧，立刻柔声安慰，“我没有恶意，我们都在找你。”
“你……们？”
“对。”青年落下厚实的帘幔挡住车窗，他压低了声音道，“你认识风燃风大哥的吧？他跟我说过你一笑起来紫色的眸子就会有流光闪动，世上这样的眼眸只有你和你的母亲才有。”
我完全的呆住了，他在说什么？风燃风大哥？风燃！
青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更低的声音在我耳畔悄道，“你是从宫中逃出来的吧？我是玉族王氏后裔，与风大哥他们一样，都为了复国报仇而来。为了打探情报，我净了身，现在的身份是为宫廷采募供夜宴玩乐奴隶的采办太监。你别害怕，这辆马车上都是我们的人，不会把你送回皇宫的。”
马车果然没有驶向夜王宫殿，而是出了帝都，在远郊的密林深处停了下来。青年在一面藤萝盘绕的石壁上敲了几下，轰隆巨响后，石壁向两侧洞开。他带着我进入密室的甬道，高声唤道：“风大哥，攵祭司，乌将军，你们快出来，快来看我找到谁了？”
在这样的奇遇下与风燃重逢，我不禁开始相信方如的话，只要活下去总会有好事发生。
风燃也是在我向他微笑之后才认出我来，他突然的背过脸去，不想别人看到他泪流满面。
重逢的激动狂喜之后，他跟我谈起了死而复生的经历，其实他从没有忘记对夜王的仇恨与对我的思念，只不过要想活下去一定得装成一无所忆。他跟随夜族朝圣新任天帝的队伍来到这里，与玉族的王子，土族的祭司，天族的降将，还有其他各族不甘心做亡国奴的人们聚到一起。大家活着，忍耐，只有一个目的，为死去的王和侵占的国土，报仇雪恨！
☆、31 往事
31往事
“小歌，说说你的事，这么多年了，你都是怎么过来的？来到帝都之后我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虽然都说你成了夜王的王后，而后难产而死，但我总觉得那不是真的。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一言难尽。
密室的人都有各自掩人耳目的身份，有的早出晚归，有的晚出早归，有的几天或者半月一月才回来聚首一次。
风燃的相貌夜王认识，所以，他是常年留守在密室的人之一，另外一个便是土族瞎眼的女祭司。
刺杀夜王，在我眼中是一件没有一丁点儿胜算的事，我不明白这群人到底是凭什么坚定的相信有一天他们终会成功。
我刚到的时候，人们都对我充满期待，毕竟，我是唯一一个曾在夜王身边待过的人，包括风燃在内，所有人都希望能从我身上得到有用的资料。但如果我真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话，那么就是想方设法阻止他们再继续这场毫无意义的徒劳。
没过几天人们就习惯了我的沉默寡言。风燃护着我，说我这么多年一定吃尽了苦头，再也不愿意回忆过往，所以不要再逼迫我说待在夜宫里头的事情。
但在无人的时候风燃常忧心忡忡的望着我，僵硬着语气问，小歌，你为什么要维护杀死你父母的仇人？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你们是不可能杀死他的。如果你们见识过他的力量，就该明白，除了枉送性命，这样的努力根本换不来任何东西。
“那又如何？”风燃昂首扬眉，“即便是去送死，不试过又怎么知道一定不可能？你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就从没有想过找机会为父母报仇雪恨吗！”
……
我不敢看风燃灼灼的目光。
真的，我从没有想过。要我去杀死一个人，即便是人们口中不共戴天的仇人，对于我来说，仍旧是一件根本无法想象的事。
其实我是有机会的，不是吗？很多，很多次的机会。但我真的，真的，从没有想过要伤害倾天。无论是刚开始的恨之入骨，还是最后的绝望心死，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不要因为我伤害任何其他无辜的人，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风燃长长的长长的叹息一声。
“小歌，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质问你。你跟你的母亲一样，都是这世上最温柔善良的人，我们不应该让你们做这样为难的事。”
《御宅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