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远觉得眼前一黑。
李熏然是何俊山最大的仇敌,他连长得像自己女儿的谢岚以及与自己妻子年龄近似的富婆都不放过,又怎么可能放过李熏然?
太大意了!
凌远拿起电话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嘟……
您拨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候再拨……
凌远如置冰窟,像被劈头盖脸的浇下一盆冷水,从头凉到尾,连指尖都冻僵了。
他开始懊悔竟然没有陪李熏然一起去出警,他本该早些警惕的!
微颤的手指按下重播键,随着忙音一声一声,像重锤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整颗心倏然沉入海底,被四面八方的水压逼得透不过气。
没有人接。
凌远觉得自己要疯了。捏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给李局长打电话。
“爸,熏然联系不上了。”
“什么?!”李局长从床上惊起,差点犯了心脏病。
整个刑警队都陷入了恐慌之中。何俊山没抓到,李副队竟然又失踪了。渺无音讯,生死成谜。
凌远连夜赶到局里,与李局长会面。五十多岁的李局长脸色惨白,面上还故作镇定,把凌远的手攥得死紧,口里喃喃道:“别担心,别慌,熏然会没事的……”
凌远被他这么一念叨,胃里那半碗面猛地翻腾起来,像是卷了千万把利刃在腹腔绞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一只手强压着肚子,凌远耳边嗡嗡作响,再听不清李局长的话。高大的身躯一点点蜷缩起来,伟岸的山峰轰然倒塌,他的手撑着墙壁一寸寸下滑。
“小凌?小凌!”李局长赶忙去扶,可凌远毕竟块头太大,两人踉跄一下,凌远颤抖着跪坐在地上。
胃像被野兽噬咬使劲撕扯,可他的心却像被鬼手擢住,不仅悬在空中还揪得生疼。他担心李熏然出事,怕自己一语成谶。
摸了两下都没找到口袋,第三次他终于掏出了随身带着的止痛片,顾不上喝水,掰下来两片直接生嚼咽下。
一尾缺氧的鱼使劲仰头渴望新鲜的空气。凌远看着旋转的天花板,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之前的事情犹如走马灯般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凌远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从小被称作天才,十三岁上大学,并不是浪得虚名。像是上学时解数学题,把一个个条件摆在脑子里排列组合,绞尽脑汁的求解。他要救李熏然,需要一个突破口。
李局长被这么一闹更不安了,看着地上的凌远,局促地站在一旁。
凌远深呼吸几口,终于缓过劲来,他还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抬头,问道:“当初最激烈反对并案的是谁?”声音有点虚,疼痛让他中气不足。
李局长想了想,缓缓道:“……应该是齐队长。”
“我要见他。”
“他现在还在外面……”
“叫回来,刻不容缓。”
“就听你的。”
凌远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背靠着墙喘气。李局长实在担心他,问他还撑得住吗。他必须撑住。熏然生死未卜,他有什么资格软弱?
骑士为了拯救被掠走的王子勇斗恶龙。可他现在连恶龙的尾巴也见不着。
齐队长被急急叫回来,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凌远揪住衣领狠狠掼到墙上。一向自律的凌院长终于有了冲动不冷静的时候,因为他的爱人,他的李警官。
齐队长被领带勒住脖子,呼吸艰难道:“凌院长……你冷静……”
凌远朝他低吼:“熏然被藏在哪?何俊山人呢!”
“我,我怎么知道?”
“别装了,何俊山能从救护车上逃走不是你放的人?他能从南郊回潼市不是你开车接回来的?他能第一时间得知警察动向不是你透漏给他的?强烈反对抢劫案并案不是为了给他打掩护?你会不知道他的藏身之地?”
齐队长被一连串逼问砸得手足无措,结巴道:“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凌远的目光锁住他,眼睛里有烈火熊熊。何俊山得以第一时间知道警方动向,一次次逃脱,一定是局里有内鬼。
现在凌远把矛头对准了齐队长。骑士提起武器要求决斗。
李局长在一旁看了,拉开两人,将齐队长带进单独的办公室,再把凌远拉出来,问:“你这么说有什么依据?”
凌远闭眼,深呼吸,再睁眼,想起一些事来,他道:“我能看看齐队长的家庭资料么?”
“按规定不行,但我允许你这么做。小凌你必须在看完之后给我一个理由。”
凌远叹气,疲惫的点头。
十三
李熏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之中。
周遭有股陈年的潮味,而自己被捆在一个单人沙发上,麻绳陷进肉里勒得生疼。他对这样的环境太过熟悉,想起与谢晗在地下室里度过的生不如死的日子。
后脑勺传来阵阵钝痛,他被突然从背后袭击,再醒来时就已经到了这里,跟那个小姑娘的遭遇如出一辙。李熏然很镇定,细细盘算着对方的想法与境况。
何俊山终于对自己出手了。李熏然反而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他要尝试着拖延时间,多活一刻就多一丝生机。现在他能谈判的筹码只有监狱里的何俊峰,他不知道能不能说服何俊山留自己一命。
如果是凌远,就一定能做到的。李熏然这样想。不知道现在老凌是不是气得跳脚,啊,不会又犯胃病了吧?这时李熏然反倒有些忧心。
门外咔哒咔哒的响起脚步声。皮鞋的鞋跟敲打着水泥地面,不紧不慢的靠近。生锈的铁门打开时发出尖锐声响,李熏然听得牙根发酸。
白帜灯倏地被按开,突如其来的光亮然让他短暂失明。
惨白的灯光打在凌远刀刻的眉眼上。他正坐在齐队长对面,两人之间隔了张桌子,台灯照得人面无血色。
气氛安静得有点诡异,剑拔弩张的危机感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凌远的目光凛冽,像猛虎锁定了猎物。
李局长站在单向玻璃之外,拿着耳机观察屋里的一举一动。
凌远冷冷开口:“现在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否。”
齐队长面上还是镇定的,强行扯开一丝笑:“凌院长医术高明,审起人来也很像模像样。”
“我不喜欢废话。”凌远的视线始终没有挪开,近乎痴狂的观察对方的细微变化,“第一个问题。附院内分泌科的那位住院两年一直靠透析吊着命的尿毒症患者,于春华女士,是你的妻子?”
“是。”
“除去医保,医院的费用你每月还需要出一万多元。”凌远的语气平淡得像肯定句,淡淡陈述着事实。他作为院长当然知道自己医院里这个住了两年的病人,也了解于春华的医疗花费有多大。
“……是。”
“你的月薪只有六千八。”
“是。”
“那么……你剩下的空缺该从何而来?我想,就是与贩毒团伙沆瀣一气吧。”
“……”没答话。
凌远继续道:“跟何氏兄弟的合作很是愉快,在他们被抓以前你还能大手一挥把自己撇个干净。”
“……”
“你没想到何俊山能越狱,他在救护车上威胁你,为了事情不败露你只得给他提供许多便利。你就是局里的那个内鬼。”
“这全都是你的臆想!”齐队长额头上有点冒汗,说话咬牙切齿地恨不得把凌远撕了。
“不,我并不是凭空瞎猜。”凌远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凌院长,我刚从病房出来。”听筒里传出刘晓绫的声音,齐队长听得嘴唇一颤。
“怎么样?”凌远问。
刘晓绫汇报道:“于春华看到照片之后表示见过何俊山。需要放录音吗?”
齐队长的脸绿了。眼睛怔怔的盯着手机屏幕。
凌远道:“放。”
不太清晰的录音缓缓播放:“嗞——啊,我见过这个人,何老板嘛……前一两年还常来医院看我,他人挺好的……我家老齐跟他好像合伙搞了什么生意,我在医院里也不太懂,老齐也没跟我讲……只是去年之后他就没来过了,听老齐说是生意闹掰去外地了……好的,谢谢。”
录音戛然而止。
齐队长面如死灰。
一个刑警队长跟一个贩毒杀人犯有什么生意可谈?
《御宅屋》